Claude Code 在做减法

大部分人造 agent 的方向是加法：加记忆、加规划层、加工具路由、加一堆中间状态。Boris Cherny 给的是反方向的答案。他是 Anthropic 内部 Claude Code 的作者，最近在 Sequoia 的 AI Ascent 2026 上有一场二十多分钟的对谈，主持人开场就问全场”谁有 Claude code psychosis（被 Claude Code 搞上瘾的精神状态）”，台下举手一片。但这场分享里最该被记住的不是那句被反复引用的”编程被解决了”，而是另一件更安静的事：这个工具一年比一年薄。

原视频在这里：Anthropic’s Boris Cherny: Why Coding Is Solved, and What Comes Next。下面是我看完之后的整理和判断，不是逐字记录。

从一个 while 循环长出来的

先说它怎么来的。Boris 一年半前加入 Anthropic，之前在 Meta。他说当时 Anthropic 的工程师根本不用 IDE，写代码的方式是开一个终端，把代码复制粘贴进 claude.ai 的网页对话框里。这就是当时的工作流。

他在 Meta 习惯了好工具，到了 Anthropic 觉得工具太糙，想自己造一个。但他没去复刻 Meta 那套 IDE 内联补全，因为模型当时已经好到让他觉得”补全”这个形态本身过时了。他想造的是下一代写代码的方式。

第一版很简单：一个终端小程序，本质是”可能最简单的 agent”——一个 while 循环，配一句 prompt，再给它访问你终端的权限。就这些。模型在循环里反复调用自己，你让它做事，它做。后来才慢慢加上调用工具、搜索代码库的能力。

这个起点值得记住，因为它决定了后面所有事。Claude Code 不是先有一个宏大架构再填功能，是先有一个能跑的最小循环，再看模型缺什么补什么。

减法，不是加法

接下来是这场分享里我认为最值钱的一点。

Boris 说，今天很多 agent harness（指模型外面那层编排代码，负责喂上下文、调工具、控制循环）都很复杂。Claude Code 走的是反方向，尽量做到最简单。原因是：模型每升级一次，他们都想吃到这次升级的红利。如果把 harness 过度工程化，就会过拟合到当前这一代模型——你为今天模型的短板写的所有补丁，到下一代模型就成了死重。

所以随着模型变强，他们做的不是往 harness 里加东西，是往外拿东西。用他的话说,harness 是随时间变得更简单，不是更复杂。

他给了一个具体到有点吓人的预测:再过一年,Claude Code 可能只有 100 行代码。这个数字需要翻译一下。今天的 Claude Code 是一个功能完整的命令行工具,真实体量在几万行量级。说它一年后可能压到 100 行,意思是几乎所有逻辑都被模型本身吸收掉了,外面那层脚手架薄到只剩一个循环。对正在花大力气打磨 agent 工程技巧的人来说,这话的含义不太舒服:你今天积累的很多 harness 技巧,明年可能有一大半被模型直接消化,不再需要你写。

这里我想接一句自己的判断。Anthropic 这条路线可以概括成”薄壳 + 厚模型”——把复杂度往模型里塞,外壳越薄越好。但这不是唯一的减法路径。另一条路是”薄壳 + 厚技能”:harness 同样保持薄,但复杂度不丢给模型,而是沉淀成可复用的技能、清单、模板。两条路都在给脚手架做减法,区别在于复杂度搬到哪里去。Boris 赌的是模型本身会一路变强,把复杂度接住;另一条路赌的是模型能力有现实边界,关键经验得显式留存、能被审计、能被复用。我个人更接近后者,但要承认 Boris 的赌注这两年一直在赢。

还有一层 Boris 没展开、但我觉得是整件事真正的瓶颈:harness 能做减法,前提是验证扛得住。模型替你写得越多,你越需要一套自动检查的机制来确认它写对了。脚手架可以越来越薄,但”怎么知道这次跑对了”这件事的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写代码转移到验代码。多数团队真正卡住的地方不是模型不够强,是没有一套能让 agent 自己验证自己的基础设施。harness 做减法做得动,是因为验证这块有人补上了;补不上的团队,减法越做越危险。

“编程被解决了”是有边界的

这句话被传得最广,也最容易被掐头去尾。Boris 的原话是有限定的:对他写的那类代码来说,编程基本被解决了。

他写的是什么?大量 TypeScript、大量 React、标准的 web 应用代码。对这类代码,模型已经足够好,他 2026 年一行代码都没手写过,工作方式就是描述他要什么,模型去实现。

但他紧接着划了边界:有很多代码是没被解决的。底层的、嵌入式的代码,全新的研究型代码,模型还做不好。被解决的是”很多人每天在写的那类应用代码”。

这个边界很重要,值得替他强调。”编程被解决了”作为一句口号会引发两种过度反应:一种是恐慌,觉得程序员要失业了;一种是嗤之以鼻,拿模型写不好的某个底层场景来反驳整句话。两种都没抓到重点。真实的情况是,代码这个东西正在分层:标准应用层的手写价值在快速归零,而越往底层、越新颖的地方,人的价值还在。判断你自己受多大影响,先看你每天写的代码落在哪一层。

人退到哪里去了

如果模型把代码写了,人做什么。Boris 的答案是:往上退一层,退到 taste 和判断。

他自己的工作流已经是这样:同时跑很多个 Claude Code 实例,各自去干活,回来给他一个 PR 或一批改动,他大部分时间花在 review 上,而不是写。而且很多操作是在手机上完成的——Claude Code 跑在某台服务器上,他从手机派任务,一天能合几十个 PR。这个数字也得翻译:传统一个工程师一天能扎实合一两个 PR 已经算高产,几十个意味着他的产出单位已经不是”一个人写多少代码”,而是”一个人能 review、能编排多少个 agent 的产出”。人从生产者变成了调度者加质检员。

由此他对几个具体问题的回答都很顺:

• 新人怎么成长:过去新人靠大量写代码来学,以后靠大量 review 代码来学。核心技能从”会写”变成”会读、会判断对错”。
• 测试更重要还是更不重要:更重要。模型写得越多,你越需要一个手段去验证它对不对,测试就是这个手段。而模型本身很擅长写测试,所以做法是让模型写测试、你来 review 测试。这其实又回到了验证这条主线。
• 团队怎么变:今天是专才分工——前端、后端、设计、PM 各一摊。以后是少数通才,每人编排一堆 agent,人均产出大幅抬高。

对带团队的人来说,这部分比”编程被解决了”更有现实分量。它指向的不是裁员叙事,是能力模型的重排:你招人、考核人、培养人的那套标准,如果还停在”谁写得多、写得快”,就是在用旧尺子量新工种。值钱的会变成会定义问题、会判断好坏、会搭验证、会调度 agent——也就是 Boris 说的 what 和 why,而 how 交给模型。

软件像书一样变便宜

最后两块是更大的外推,点到为止。

一个是 SaaS。Boris 的逻辑很直:今天你买 SaaS,是因为自己造软件太贵;如果造软件变得很便宜,那很多公司内部用的工具就会自己造,而不是买。但他不认为 SaaS 会整体消失——有网络效应的、集成很深的、本身就很难造的软件还会活着,被替掉的是那些简单的内部工具。

另一个是印刷术的类比。印刷术之前,书很贵,只有少数人用得起;印刷术之后,书变便宜,人人能有。他说软件正在经历同一件事:今天造软件很贵,以后会很便宜,然后人人都能造软件。

这两个判断都对,但都还停在趋势层面,真正落到每个公司、每个岗位会怎样,他没给细节,我也不替他编。

收个尾

整场看下来,”编程被解决了”是最响的一句,但最该带走的是另一句:好的 agent 工具是越做越薄的。模型在变强,脚手架就该往后退,人也往后退——退到只剩下选择做什么、以及确认它做对了。

如果你也在搭 agent,下次想给 harness 加个功能之前,值得先问一句:这个复杂度,是模型马上要替我吸收掉的,还是我必须自己留住、留下来还得能被验证的?想清楚这一问,比多写一层封装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