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改革者的权力困境

为什么张居正值得研究？

一个改革家，生前权倾朝野，死后家破人亡。

张居正（1525-1582）的故事回答了一个永恒问题：在既得利益集团面前，如何推动改革？

他的答案是：集中权力，铁腕推行。

结果：改革成功了十年，他死后三个月全部推翻。

这不是个人悲剧，是改革的结构性困境。

一、时代背景：明朝的三大危机

1.1 财政危机

为什么会这样？

官绅地主隐匿土地，逃避赋税。皇帝挥霍无度，修宫殿、买珠宝。普通农民负担畸重，国家收不到钱。

1.2 吏治腐败

“姑息之弊”：官员拖沓、敷衍、不作为。

政令下达后，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皇帝下旨，三个月没人执行。考核流于形式，贪官照样升迁。

1.3 边防松弛

北方蒙古部落频繁侵扰，边防军队战斗力低下。国家既无钱养兵，又无将领可用。

张居正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财政破产、官僚瘫痪、边防危机。

二、三大改革：如何让机器重新运转

2.1 考成法：让官员动起来

核心思想：”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具体做法：

1. 建账簿：所有政令登记在册，明确办理期限
2. 月考核：六科每月检查进度
3. 严惩罚：逾期未完成，罚俸、降级、革职

为什么有效？

不是法律变了，是执行变了。张居正通过内阁直接监督六科，六科监督各部，形成完整问责链条。

代价是什么？

内阁权力空前膨胀，首辅权力接近”摄政”。这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伏笔。

2.2 一条鞭法：简化税制

问题：明代赋税项目繁杂，徭役沉重，官吏从中舞弊。

方案：

• 合并征收：田赋、徭役、杂税合为一条
• 折银缴纳：统一用白银缴税
• 清丈土地：核实全国田亩数量

效果：

为什么能增加300万顷土地？

不是土地变多了，是隐匿的土地被查出来了。官绅地主过去靠关系逃税，现在逃不掉了。

农民负担减轻了吗？

不一定。总负担可能没变，但征收更透明，官吏盘剥机会减少。

2.3 财政整顿：与皇帝的博弈

目标：节制宫廷开支，减轻财政负担。

措施：

• 裁撤”无益之费”
• 劝谏皇帝不要买金珠、修宫殿
• 限制赏赐规模

结果：初期有效，后期失败。

为什么失败？

万历皇帝长大后，不再听张居正的。皇权至上，首辅无法真正约束皇帝。

三、夺情风波：个人伦理vs国家利益

3.1 事件经过

万历五年（1577年），张居正父亲去世。

按儒家礼制，官员必须回家守孝三年（”丁忧”）。

张居正选择：不守孝，继续当首辅（”夺情”）。

理由：改革正在关键时期，国家离不开我。

3.2 朝野反应

反对派：你贪恋权位，不顾人伦孝道！

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等人上疏力争，指责张居正”贪权不孝”。

张居正的反应：强力镇压。

反对者全部廷杖（朝堂当众杖击），然后贬谪远方。邹元标一条腿被打断，终身残疾。

3.3 深远影响

为什么这是转折点？

张居正失去了道德制高点。儒家士大夫最看重的是”孝”，他违背了这个核心价值。

从此，他只能依靠权力，而不是道德威望。

四、身后悲剧：威权震主的宿命

4.1 荣宠与清算

生前：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病逝。皇帝加封”太师”，追赠上柱国，谥号”文忠”。

死后三个月：风向逆转。

1. 罢黜盟友：太监冯保被贬
2. 查抄家产：张家财产被籍没
3. 株连家属：17口饿死，长子自缢，次子投井，三子流放

万历皇帝甚至考虑”斫棺戮尸”（挖坟鞭尸）。

4.2 为什么会这样？

表面原因：贪污、专权、为子科场舞弊。

深层原因：威权震主。

张居正权力太大，皇帝年幼时需要他，成年后想摆脱他。

万历皇帝说：”吾待此疏久矣”（我等这份弹劾奏折很久了）。

这不是个人恩怨，是权力结构的必然。

在皇权至上的体制下，任何权臣都会威胁皇权。皇帝容忍你，是因为需要你；不需要你时，必然清算。

4.3 改革的命运

张居正死后，改革迅速瓦解：

• 考成法废除，官员重新懈怠
• 一条鞭法执行不力，财政再次困难
• 积累的财富被万历皇帝挥霍一空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五、历史评价：功过如何论定

5.1 同时代评价

5.2 官方评价

《明史》：”海内殷阜，纪纲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论定，人益追思。”

但也指出：”威柄之操，几于震主。”

5.3 现代评价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世间已无张居正。”

明朝失去了最后一次通过体制内改革走向振兴的机会。

樊树志：”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他懂得如何治国，但不懂得如何保全自己。

5.4 “功在社稷，过在身家”

功：

• 财政收入大幅增加
• 行政效率显著提高
• 边防得到巩固
• 延缓明朝衰亡

过：

• 权力过度集中
• 与士大夫决裂
• 改革依赖个人威权
• 未能从根本改变体制

六、现代启示：改革的困境

6.1 改革需要权力

没有足够权力，改革无法推行。

张居正的成功，源于他集中了权力：皇太后支持、太监冯保配合、考成法强化内阁。

6.2 权力带来风险

权力越大，风险越大。

“威权震主”是封建时代改革者的宿命。皇帝容忍你，是因为需要你；不需要你时，必然清算。

6.3 改革不能只靠个人

张居正的改革高度依赖个人威权，没有形成制度化保障。

他一死，改革立刻瓦解。

真正的改革，应该是制度的改革，而不是人的改革。

6.4 道德与权力的平衡

“夺情”事件暴露了改革者的困境：

• 选择道德（守孝），改革可能失败
• 选择权力（夺情），失去道德制高点

张居正选择了权力，但失去了士大夫的支持。

在传统社会，改革者既要有权力，又要有道德威望。失去任何一个，都难以成功。

七、结语

张居正的一生，是改革者的典型悲剧：

1. 看到了问题：财政危机、吏治腐败、边防松弛
2. 找到了方法：考成法、一条鞭法、财政整顿
3. 集中了权力：与太后、太监结盟，强化内阁
4. 推行了改革：十年间取得显著成效
5. 失去了根基：夺情事件失去道德威望
6. 遭遇了清算：死后家破人亡，改革瓦解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

在既得利益集团面前，改革需要权力。但权力本身不是目的，制度化才是。

依靠个人威权的改革，注定”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真正的改革，是让制度自己运转，而不是让人推着制度走。

这是张居正的困境，也是所有改革者的困境。

参考资料：
– 《明史·张居正传》
–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 樊树志《晚明大变局》
– 韦庆远《暮日耀光：张居正与明代中后期政局》